【7】
入秋后,皇后便解了禁足,但仍旧由我主理后宫。
贺沅也不在意,她如今想通了,整个人都自信许多。
我将大部分计划告知了贺沅,表面上我们水火不容,实则是为了让江淮放心,有我在后宫掣肘皇后,他在前朝才能更好地放手对付贺家。
这样的形势,别说是贺家,就连个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王贵嫔也实在有手段,在我的推波助澜之下,江淮竟是更加宠爱她。
一方面,江淮有着那样的身世,他总觉得后宫中这些家世显赫的女子别有所图,而王贵嫔出身地位,荣辱皆在他的一念之间,所以他放心宠着王贵嫔。
另一方面,我想则是因为王贵嫔与楚长歌的相似又相反,王贵嫔失了孩子后,愈发温柔似水,体贴入微,江淮沉溺在这样的温柔乡里,无法自拔。
殊不知,南齐的天,就要变了。
江淮登基后的第三年,从徐州一带起,开始发生叛乱,起初江淮还不放在心上,只觉得是小叛乱,镇压就好。
可是几个月过去,叛乱非但没有镇压,反而愈演愈烈,连成一片,已然成为盘踞一方的势力,而且还在渐渐壮大。
更有传言,为首的将领,居然是一个女子。这位女将领自然就是楚长歌,不过江淮自然不知道。
这下,江淮再也坐不住了。
派出了临安侯前去镇压,彼时我正在椒房殿,与贺沅一处喝茶,闻言,我笑出声来。
这些年江淮一直明里暗里打压世家大族,轻则放逐,重则灭族,朝中能用的武将少之又少。
这临安侯已经年过半百,手中没有兵权,自然短时间内不可能让军队信服,江淮这回可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贺沅也明白这一点,嘲讽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江淮很久没有这样忙于政务过了,他的身体被王贵嫔弄得虚弱不堪,偏偏还被我暗中嘱咐太医院用丹药维持着表面的强壮。
一旦开始殚精竭虑,这样的平衡被打破,江淮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还找不到原因。
听见宫人禀报陛下在王贵嫔宫中吐血的消息,我心中一阵畅快。
我回头跟清如说:“清如,你去找人放出传言,就说,陛下不顾国事,仍旧沉溺美色,以至虚弱吐血。”
我说得格外戏谑轻巧,“小心点,别留下痕迹。”
“是,娘娘。”
贺沅只安静喝茶,她知道我的行事作派绝不算光明磊落,但要成大事,就要不拘小节,她明白这个道理。
贺沅突然说道:“长宁,其实,我觉得你更适合做皇帝。”
我一顿,下意识地摇摇头,“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楚长歌,她才是最适合那个位置的人。”
“不,”贺沅放下手中的茶杯,“我见过楚长歌,她是天之骄女没错,可是她太过正直,无所畏惧,不屑于窥探人心,玩弄权术,而这些,恰恰是一个帝王需要拥有的品质。”
“作为一个帝王,不一定需要会带兵打仗,但是一定要懂得如何御下,制衡各方势力,而你,明明那么年轻,却是我见过做得最好的。”
我打断了贺沅的话,“娘娘您多虑了,臣妾的长姐聪慧过人,这些东西对她来说,不在话下。”
贺沅皱了皱眉头,“长宁,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总是能从你的描述中,感觉到,你对你的长姐,乃至你的家人,都有愧疚之意。”
我心中一动,贺沅果然善察人心。
我只能装作不在意地扯开了话题:“等娘娘见到长姐就知道了。”
临安侯果然老糊涂了,在楚长歌的带领下,被一路击溃到京城附近。
随着楚长歌兵临城下,江淮终于闯进了我的宫中。
他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咆哮道:“原来是你背叛朕!竟然是你!”
我被他掐住脖子,呼吸困难,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但我一点不怕,如今楚长歌已经胜券在握,即使我死在江淮手里,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匕首,贯穿了江淮的腹部。
是王贵嫔。
那次吐血之后,江淮就再没召幸过任何妃嫔,王贵嫔被毒药所伤,我日日命太医院送上好的补药,也不过只能延缓她的死亡罢了。
江淮捂着腹部的伤口,双眸猩红,“你......贱人,贱人!”
我反应过来,唤来太监摁住了江淮,我的宫里自然都是我的人。
王贵嫔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看见江淮倒地,她也渐渐失去了气息,如今她亲手将匕首送进江淮身体里,也算是大仇得报了。
江淮一时消化不了王贵嫔要杀他的事实,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喘息声,“朕待你们不薄,不薄!你们背叛朕,都该死,该死!”
他怒意滔天,我却平静如古水,“王贵嫔从没爱过你,她是为了给四皇子报仇。”
“皇后也厌恶你,连带着贺家也放弃了你。”
“至于我,”我走到王贵嫔身边,替她合上了双眼,“我们都是罪人,我们都该死。”
江淮愤怒的气息一滞,像是不明白我的意思。
“曾经我为了你,做了很多错事,伤害了我最亲的家人,我没有脸面再见他们。”
隐藏了太久,我终于能毫无顾忌地,用充满恨意的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如今,我终于能带着你一起下地狱,我们一起下地狱,好好看着姐姐治下的太平盛世!”
江淮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没再纠结我说的曾经是什么意思,“女人,女人想当皇帝,你们做梦!”
我呼出一口气,“这就不劳你费心了,贺沅已经说服了丞相,姐姐有武将跟随,文武双治,自然比你不知好出了多少。”
我不再理会江淮想要吃了我的眼神,抽出他腹中的匕首,在他惊恐的眼神中,穿过了他的喉咙。
【8】
我带着帝王玉玺和宝剑跪在了大殿之外。
楚长歌下马奔我而来,背对着日光,我一点点地看清了她。
梦里的楚长歌死在了二十岁,如今她完完整整地站在我的面前,风采依旧,像极了当初她凯旋归来的时候,耀眼夺目。
幸好,这一次,我没有毁了她。
“长宁,你没事吧?”
楚长歌上来想要搀扶我,我抢先一步,郑重道:“陛下,天下是您的了。”
“请陛下收下玉玺和宝剑。”
“长宁......”
我低着头,看不见楚长歌的神情,我只知道,我马上就要赎完我的罪孽,马上就能解脱了。
“长宁。”楚长歌的声音如记忆中那般温和,我抬起头看她,她摇摇头,“我的志向不在这里,你知道的,我只想做驰骋沙场的女将军。”
“可是.....”
我急切地想要说明我的想法,可是楚长歌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臂,“长宁,其实你比我更清楚,谁才更适合坐上那个位置,你虽武不如我,可是论谋略,我从未赢过你。”
“你做皇帝,才是天下,万民,最好的归宿。”
我愣了。
楚长歌趁机将我扶起,又在我的面前跪下,朗声道:“臣此番举事,只为救天下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陛下斩杀昏君,功在社稷,心怀天下,当立新君,治我南齐!”
楚长歌背后象征武将的势力一整片跪下,“请陛下即位,治我南齐!”
日光驱散了最后一片阴影,我又看见贺沅和贺丞相站在一处,身后跟着文人百官,跪在九重宫殿之下。
我终是登上了帝位。
我杀了一批贪腐的大臣,彻底清除了江淮的势力。
我减免了百姓的税赋,控制物价,与民休息。
我开办了女学,让科考对天下所有百姓开放,无论男女皆可入朝为官。
我迎回了父母,镇北侯府重回往日的辉煌,又封楚长歌为护国大将军,依旧拜贺沅祖父为相,让贺沅在他祖父百年之后,继承他的相位。
南齐再也没有了反对女帝的声音,我是南齐堂堂正正的女帝,在我的统治下,南齐欣欣向荣,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这是我治下的太平盛世,未来会有更有才能的人将它推向更高,更好。
我没有跟我的家人提过那个噩梦。
梦里,我背叛家人,最终带着无穷无尽的悔恨凄惨死去。
而如今,家人是我最坚实的后盾,让我有能力去保护千千万万个家庭。
老天待我不薄。
我始终不习惯叫楚长歌姐姐,甚至不太敢与她亲近。
我只敢远远地看着她,支持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看着她与一位年少有为的将军互生情愫,结为夫妇,看着她诞育子女,幸福美满。
这才本该是她的人生。
她待我始终亲厚,我却始终觉得亏欠她。我一生无儿无女,将她的女儿立为了皇太女,用尽毕生精力培养。
直至暮年。
皇太女已经被我们培养得很好了,足以将我治下的盛世推向一个更好的盛世。
我与长歌的父亲母亲早已离世,这一次,该是我先跟他们团聚了。
我握着长歌的手,终于说出了那句,“姐姐,对不起。”
隐约间,我看见长歌的眼角似是有泪,她并未追问我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轻声在我耳边道:
“长宁,我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