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阿龙,是在昆南市的医院里,全身浮肿的他,皮肤都是灰色的,双眼充满了绝望,看见我的时候,挣扎着张张嘴,仿佛说话,是他现在最大的奢望。
阿龙的右肾已经被摘除了,因为长期抽血,身体多处器官衰竭,我问过医生,他现在还活着已经是奇迹,剩下的时间,就是在等死。
我是个记者,采访过很多被骗到境外从事诈骗的人,他们嘴里描述的事情令我不寒而栗,但是真正看见一个在等死的人,对我内心的震撼无以言表,我能做的,只是将他的经历真实的描述出来,以警世人,这也是阿龙现在唯一的心愿……
以下都是阿龙口述的内容。
我是昆南市人,二十九岁,没去林港之前,从事过很多工作,干的最多的就是销售,还是那种不太合法的传销,后来国家加大了对非法传销的打击力度,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活儿,正好看见有招出国劳务的,就将多年攒下的钱交了中介费,去了柬国林港一家赌场工作。
林港中华城有很多家华人开的公司,我去的那家赌场老板就是华人,不过公司管理很严,工资也并不高,每个月我只能拿到七千多块,但赌场的小费不少,我自己又喜欢赌,所以刚开始对这份工作还算是满意。
赌场内大部分都是华人,也有些安南人和菲国人,疫情到来之前,赌场生意很好,不过疫情爆发后,生意一落千丈,我们连工资都开不出来了。
像我们这样来林港打工的,每个月赚的钱基本上攒不下多少,疫情一开始,机票就涨到了令人咂舌的程度,我根本买不起,跟我一样的人还有很多,足有数千名失业的人聚在中华城,成了乞丐一样的存在。
我来林港也有大半年了,知道林港有些东西碰不得,所以一直很小心,并未想到危险已经悄然而至。
工作的赌场加大了线上赌博的推广,我们被直接转成了业务员。
我以前做过传销,培训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是个骗人的把戏,我们一起的有三十多人,最少有一半人不愿意从事诈骗,可我们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一天夜里,我们几十人忽然被戴上头套,用车拉着送进了大山中,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成了肉票,生死再不由自己做主了。
头套被打开的时候,我发现身在一个简陋的屋子里,上衣被脱掉,赤着脚只剩下了一条裤子,同屋还有十几个人,都和我一样满脸惊恐。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进来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手里拿着皮带和棍棒,让我们面朝墙根跪着,金月赌场的坤哥开始训话。
“你们都跟赌场有劳务合同,一签三年,老板也按人头往警局交了钱,等于这三年你们就卖给赌场了,现在不是你们说不干就不干的时候!”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我来林港半年了,自然听说过有不少人神秘失踪,而且即使有人去报案,也很少听说找到失踪者。
当天晚上,我们就开始了培训,用手机在各种网络平台发布链接,噱头多是用色情直播网站,目的就是吸引人进网络赌场赌钱。
一直到了第二天天亮,坤哥又让大伙出去,站在了院子里团建。这时我才看清楚,我们是在大山深处一个封闭的院子里,大概有十几间简易的房子,院子四周都用木板轧上,还拉了铁丝网。
喊口号,公布业绩,讲销售技巧,坤哥一看就是老手,讲话鼓动性极强。
站在院子里的足有一百多个,还有不少女孩子,坤哥讲完后,不少人都兴奋的呼喊着,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他描述的未来,似乎已经在大家的脑海中变成了现实。
我们白天休息,躺在肮脏的地铺上,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腐败和血腥味,身下的褥子上,居然能看见乌黑的血渍。
休息和工作是两个地方,即使在休息的宿舍里,也安着四个摄像头,所以我们连话都不敢说,只能闭上眼睛假寐。
那天我是被一阵哭喊声惊醒的,坐起身一看,时间已经到了午后,窗户边上已经有四五个人在往外看,我连忙凑过去,正看见几个打手在院子打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被绑在一根柱子上,浑身已经布满了一道道的淤紫,连叫声都很虚弱了。
过了好久,坤哥才喊了一声,招呼打手回去,那个男人被绑在柱子上,并未被解下来,就那么在阳光下暴晒着。
“这家伙昨天趁着倒垃圾的功夫想逃跑,你们仔细看清楚,四周都是大山,被抓回来可就难看了!”
没人敢不服从坤哥的安排,我明知发出去的链接有问题,不但能引诱人进行网上赌博,而且还有病毒,能让打开网站的手机中木马,套取对方的身份信息,甚至是付款密码。但是我不敢反抗,尤其是看见了那个男人的惨状后,我更怕了。
业绩是每天统计,谁知三天后,厄运就找上了我。
我和四个同屋的男人被带进了一间屋子,面对我们的,是两个拿着皮带的壮汉。没有任何解释,两个壮汉挥舞皮带,将我们五个一顿暴打,皮带抽在背上的第一下,我感觉背上的皮肉就像被撕开了一样,一下子惨叫出声,可紧接着一个大嘴巴就打到了我脸上,我连忙咬着牙再不敢叫了。
从剧痛到麻木,心里的紧张和恐惧,已经让我忘记了背上的剧痛,仿佛身体都不属于我自己了,被虐待的是我的精神。
坤哥满脸阴沉的走进来,玩味的看着我们几个骂道:“三天了,你们几个一点业绩都没有,当这里是度假村?今天是第一次,所以只给你们上一点开胃菜,不用我教你们怎么做吧?你们都有亲戚朋友,是我上课没讲明白,还是你们耳朵聋了没听清楚?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一周后再没业绩,等着你们的就不一定是什么了!”
我们五个跪在地上都不敢说话。我脑海中不断盘算着我手机里的通讯录,极力躲避家人和亲属,但是如果真到万不得已,我只能先可朋友坑了。毕竟保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