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小希觉得,在她毕业这一年中发生的每件事都非常狗。
包括但不限于合租遇到神经病室友,股票买一支绿一支,偶像粉一个塌一个。
最要命的是她的直属上司是个奇葩。
直属上司名叫裴瑞,海归硕士,二十八岁,身高一米八五,每天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亮。每天坐在办公室里一张死人脸,除了找茬之外什么都不会。一件事请示了他,他眼皮都不抬说:“这种事都要问我?”一件事没请示他,他面如冰山地说:“长嘴干什么用的?不会不知道问?”反正横竖都要挨骂,任小希懂了。
于是他劈头盖脸地骂任小希工作不带脑子时任小希就低着头嗯嗯啊啊,顺便在他皮鞋上照镜子。下巴起了个痘,肯定是加班加的。
“你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那你给我总结一下。”
“让我想想。”
“现编是吧?”裴瑞冷哼一声。
任小希的工作是策划,但她在裴瑞手下干了三个月,她每天都怀疑自己其实不适合干策划,可能比较适合去奶茶店后厨剥葡萄,葡萄不会说话,更不会骂人。也许等剥满三个月葡萄后,她还会升职,从剥葡萄变成捣葡萄。
多励志的一件事啊,葡萄真好。
她好不容易给裴瑞编完挨骂后总结的经验与教训,裴瑞就让她去帮他买杯咖啡:“不加糖……”
“不加糖,正常冰,双倍奶。我知道。”
任小希买完咖啡出来,看见旁边水果店新上的葡萄,一颗颗圆润水灵,她心情不错地买了半斤,到办公室洗了分给同事们,还顺便拿纸杯给裴瑞装了几颗,和咖啡一起放在他办公桌上。她正满意地想着自己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听裴瑞叫她名字:“任小希。”
叫全名,像班主任,更像生气时的妈。
“裴总有什么事?”任小希视死如归地转身。
“拿走。”裴瑞推了一下纸杯,“这是办公室,吃什么葡萄?我让你改的方案改完了没有?都多长时间了?”
“……”
“还有,你在外面耽搁的时间太长,咖啡的冰都化了一些。下次注意。”
……
任小希这暴脾气差点没忍住。我去你的你以为你是皇上,平时只喝八分烫的茶,凉成七分就不喝!
“您不如找个首领太监。”她嘀嘀咕咕。
“你说什么?”
“没事没事,我说我回去工作了。”她拿回纸杯,还皮笑肉不笑地对裴瑞鞠了个躬。
任小希坐在工位上破罐破摔地剥葡萄,她又发现了一件事:裴瑞很少骂别人,就逮着她一个人骂。
她觉得这事很不正常,但又思考不出个缘由来。
怎么回事呢?
她是裴瑞上学时的仇家?她当年中午挨个教室检查卫生的时候扣过他们班的流动红旗?
但他们差了好几岁,不可能在同一所中学上学。
还是说她是裴瑞失忆的前女友,他在用这种方式唤醒她的记忆?
……别了吧这得是个谈了个啥恋爱才需要用这种变态方式唤醒啊。
那说不定是一些前世今生?自己上辈子是烧杀抢掠了裴瑞全家的江湖女贼,裴瑞追到今生誓要对她报仇雪恨?
任小希其实不信玄学,但在她被裴瑞留下来单独加班加到凌晨一点时,她终于忍不住连夜去找了个大师卜了一卦。不知道为什么半夜不睡觉的大师认认真真算她的八字,说她在今年会遇到一个处女座的男人,这个男人会在某种程度上改变她的人生。
她向公司人事偷摸打听了一下,裴瑞就是处女座。
好家伙,莫非她今年这么倒霉就是因为裴瑞?
她想起来当初面试的时候就是裴瑞亲自面的她。这家公司不好进,竞争对手一个个实力强劲,裴瑞坐在对面灵魂拷问她,她硬着头皮答,好歹表现得算是态度端正。面完之后她觉得没什么戏了,谁能想到三天后接到了入职电话。她当时还感激涕零,觉得这面试官别看凶巴巴的,人还挺好。现在想想,敢情他是看她比较适合挨骂?
任小希被自己吓出一身汗,她小心翼翼地问大师:那这局还能破吗?
大师回答得很爽快:能破,得加钱。
……
现在大师也这样了?
但也对,要不是缺钱,谁大半夜加班呢。
大师也不例外。
不知道大师能不能算到自己什么时候发财,哦不是,得道。
任小希检查了一下银行卡,觉得人还是得省着点过。这么的,她从行李箱底层翻出来个观音玉坠,是她高考那年她妈去庙里求的。反正最后考得不错,超水平发挥,她觉得这观音挺灵,就一直放身边带着。
也不知道这观音办不办驱邪业务。
第二天上班,任小希就把观音挂在脖子上,面对裴瑞的时候特意抬头挺胸把观音露出来。心想她就是那正道的光,裴瑞这种妖魔鬼怪快快退散。裴瑞正跟她交代工作,莫名其妙看她一眼:“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听见了听见了。”她点头如捣蒜,“我回去再给您写个备选文案,不对,写三个。”
“我让你现在去客户公司提案。”
“去提案?可是我不负责这块……”
“你负责什么工作,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裴瑞问。
观音果然不负责这块业务。
任小希不满地摸了摸观音玉坠,把它塞回衣服里。
她是真不负责面对客户,平时去跟客户谈判——去提案的是他们公司里长得特别凶的一个大哥,是坐在警察局里能让人当抢劫犯的那种。他们去客户公司提案就需要这种人,大哥往那一坐,再时不时瞪客户一眼,方案就差不多了。
但这次的客户不太好办,因为他们当中也有个长得像抢劫犯的大哥。
对面的客户经理是个中年男人,想法七十二变不说,还动不动喜欢拷问他们的内心。任小希说方案内容,经理问她工作的本质;任小希说您有意见尽管提,经理说你这样是对你的工作成果不自信;任小希转换话题,说您对文案有什么看法吗,经理顿时更精神了,开始大谈文学创作法则,话里话外暗示自己当年是文学社社长,没点水平的人不配和他聊文案。任小希就是那个没水平的人。
要不我把莫言给你找来?任小希想。
她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经理身后的抢劫犯大哥。她想这个大哥在这的目的,可能是防止经理被打。
这次提案自然是失败了。对方提了一堆似是而非模糊不清的意见,任小希没听明白,但她用录音笔全程录了音,就等着回办公室让裴瑞亲自洗耳恭听。她打车回公司,路上却不料和前车追尾,安全气囊都弹了出来,她匆匆下车的时候高跟鞋的鞋跟不偏不倚插进下水道网格里,她用力拔鞋跟,结果脖子上的观音玉坠松脱,直接从网格中掉进了下水道。
任小希放弃拔鞋跟了,她踹掉了另一只鞋,一屁股坐在马路边上。
她觉得这样不行,裴瑞这个人有毒。这份工作要是继续做下去,她这条命说不定都得赔进去。
她冷静地拿出手机,准备给裴瑞打电话的时候,裴瑞的电话先来了。
“你在哪?”裴瑞问。
“在路边。”
“在路边干什么?”
“车坏了。”
“全世界就剩下一辆车了?让你坐了?”
“不是。”
“知道不是,还不赶紧回来。昨天的文案写的什么东西,你也好意思交上来。回来改,下班之前给我。”
“我不改。”任小希吸了一口气,“我不干了。”
“你不干了?”裴瑞哼一声,“工作是你想不干就不干的?”
“反正我明天不来,你愿意给我发工资你就接着发,我没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