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骤然见到光亮,我不自主地眯起眼睛。
血液和排泄物淅淅沥沥地滴落,聚起一洼脏污。
上午还衣冠楚楚的几人,现在却像猪肉摊位前被铁钩挂起的死肉吊在半空,毫无反应。
只有偶尔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证明他们还活着。
我一把揪住贺之友的衣角,身体控制不住地战栗。
贺之友一愣,摸摸我的脸蛋:“怎么了?是不是吓到了?我让他们……”
我抓住他的手,泪水和汗水顺着颊侧滑落。
“不,我很高兴。把他们放下来,我想仔细看看。”
贺之友狐疑:“真的?你不要逞强啊。”
虽然这么说着,但他还是挥了挥手示意一旁站着的保镖把那几个人放下来。
我制止了贺之友跟上来的动作,蹲下身,拨开其中一人脸上黏着的头发,仔细打量他的脸庞。
像是见到了什么救星,他连滚带爬地握住我的手,因为被拔了满口的牙齿,他有些口齿不清。
应该是在求饶吧?
我轻声打断他:“徐伟,还记得我吗?”
徐伟被我说得一愣,他眯起眼打量我半晌,疑惑地摇摇头。
我微笑着抽出手起身。
“你不记得我了吗?可我每晚都会梦到你,梦到那个被扒光衣服摁进男厕小便池的夏日。”
我点了点其他几个人。
“还有喂我死老鼠的齐晓春,拿我学费买球鞋送男友诬陷我偷东西的宋涵……”
一桩桩,一件件,这半死不活的几个人织就了我近十一年夜晚的所有噩梦。
可徐伟却说他不记得了。
我差点笑出声。
可笑着笑着,嘴里就尝到了苦涩的味道。
我一抹脸,招了招手。
保镖们得了指令一窝蜂地冲上去。
棍棒砸在皮肉发出闷沉的响声。
我和贺之友都默契地没有提这些事的始作俑者。
怒骂哀求声中,我吻上他的脸颊:“谢谢你,真心的。”
谢谢你这么上道地帮我处理掉这些废物。
谢谢你这么多年依然毫无悔过之心。
谢谢你,贺之友。
12.
葬礼过后,贺之友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
几乎每天都是我睡了他才回来,我醒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虽然忙碌,贺之友却很满意。
“我每天晚上回来光是看到你安静地睡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好幸福。”
我努力的扮演着我幻想中因为见不到丈夫而埋怨的妻子。
“可是我几乎都见不到你,对了,你抽空把律师喊到家里来。”
“喊律师干嘛?”贺之友皱眉:“我跟贺之延可不一样,我才不会让你签婚前协议。”
我翻了个白眼:“什么呀!贺之延死了,但他遗产里还有14的股份,我是想着让律师起草一份放弃继承的书面说明。你现在还没站稳脚跟,手里多点筹码才是正经事。”
贺之友喝汤的动作一顿,望着我久久不曾说话。
我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低头吃饭,却在抬起头的瞬间被紧紧拥入怀中。
我们静默着,各自心怀鬼胎。
温情的氛围被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破。
贺之友磨磨蹭蹭地接起电话,脸色突变。
我放下碗,目露担忧:“怎么了?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事?”
贺之友面色铁青地看向我,双目几近喷火:“贺之延没死!”
他没有明说,但我知道,他在怀疑我。
我厌烦于贺之延的愚蠢,又有些恨贺之友的多疑。
我双目盈泪,可怜兮兮地冲他摇头:“别用这么伤人的眼神看我,别让我刚刚爱上你就失去信心。”
贺之友嘴唇动了动,似是退缩似是不信。
这场猜疑大戏最终以一通催促电话终了。
我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毫不意外地看见了在我卧室里的贺之延。
他显然听到了我和贺之友的谈话。
“即便手里把持着你奶奶这个人质,也还是没有办法完全信任你吗?”
我扯出一个冷笑:“婚姻关系都让你无法完全信任我,还要背着我搞假死这一套,贺之友不相信我有什么好奇怪的?”
贺之延莞尔:“也是。”
我不知道贺之延到底做了些什么。
我只知道,自那天起,我再没见过贺之友。
13.
没有了贺之友,我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吃饭,睡觉,照顾奶奶。
循环往复。
贺之延对我的兴趣也伴随着贺之友的失踪而消失。
公司权力迅速收拢后,他开始热衷于往贺家老宅里带各种女人,好几次,我还撞见了他们在客厅里亲热。
我在心里盘算着时间。
果然,没多久,贺之延就和我提了离婚。
律师拿着一沓文件站在他身旁,公鸭子似的嗓音没有丝毫起伏。
“按照婚前协议,离婚后钟小姐你将会分到临江那套公寓,有异议吗?”
即便知道这不是事先商量好的条件,但我依然垂眸:“没有异议。”
贺之延很满意我的识趣,他拍拍我的肩膀起身。
像是施舍似的,我听见他说:“等离婚证下来了,你就搬出去。”
说罢,他转身离开。
律师紧随其后,眼神里隐秘的同情久久不曾散去。
我报以微笑,打开留声机。
气势恢宏的第九交响曲回荡在空旷的贺家老宅里。
手机尖锐的铃声并未破坏曲子高潮部分的美感,我接起。
先前还对我饱含同情的律师,此刻声音里只剩下了慌张。
“钟小姐,出事儿了!”
贺之延车祸翻下山崖,汽车当场爆炸。
挂掉电话,我没有急着去现场。
反而是进了供奉着贺家先祖牌位的房间。
我拿起绢布,细细地擦拭过每一块木牌,贺老爷子的那块,我擦得格外仔细。
我吹燃一把回魂香,以插刀入鞘的姿态戳进香炉。
“爸,接下来也要保佑我计划顺利呀。”
15.
作为贺之延法律意义上的妻子,我拒绝了律师尸检的建议。
并在贺之延死亡的七个小时后,力排众议联系了火葬场的人。
贺之延死亡后的第八个小时,他从一个高一米八六重八十五公斤的肌肉帅哥,变成了个长宽高都只有三十三厘米的小盒子。
贺之延死亡后的第二十四小时,在张秘书和新律师的帮助下,我继承了包括股份和贺家老宅在内的,贺之延名下所有财产。
我不知道创立逢新那种体量的公司需要什么。
但我知道从穷到只能一天吃一顿饭的苦逼社畜,到成为医疗巨头逢新的最大股东,只需要一个死掉的老公和二十四小时。
我踢掉高跟鞋,在一处极为隐秘的地方拉开一扇小门。
看着眼前昏睡的人,我轻抚上他的脸颊,露出笑意。
谁会想到,贺之延追杀失踪了两个星期的贺之友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这偌大的宅子下的一间小小地下室里藏着呢?
也许是我的视线太过露骨,贺之友悠悠转醒。
不过短短两个星期没见。
贺之友抱上我的姿态活像是刚从坟包里爬出来的僵尸见到了新鲜的脑子。
大概是人有钱了就会变得宽容。
以前和贺之友肢体接触时,我总要用尽全力才能忍住恶心。
可现在,我不仅能忍,还能分出心思来哄他。
“好啦好啦。”
我摸摸他的头,又摸摸他的脸:“病好些了吗?都说了让你先去国外避避风头,你非要缩在这小小的地下室,这样不利于病情康复。”
贺之友大概是刚吃过药,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不都是为了多看你两眼?”
“贺之延死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妨碍我们了,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默念:是,日子会越过越好。
贺之友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牵着我往外走:“赶紧出去吧,我不想再呆在这个鬼地方了。”
贺之友扯了扯我的胳膊,没扯动:“怎么了?”
我扶着肚子,笑得温婉:“阿友,你要做爸爸了。”
贺之友睫毛不可置信地煽动两下,桃花眼里波光潋滟。
“我,不是…你……”
贺之友揪住头发,踩上床又跳下来,像个上蹿下跳的猴子。
我掏出那张孕检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打着“妊娠十周”。
十周,推算回去正好是贺之延假死那段时间。
他一把抱起我,脸都要笑烂了:“我,我要做爸爸了?”
“我们明天,不,我们现在就去领证,我马上找人去筹备婚礼,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纱?我们先买二十套好不好?一边旅游一边结婚怎么样?我……”
他语无伦次,轻轻地将我放在那张床上,耳朵贴在我的小腹上,神色温柔缱绻,一点都看不出发病时狂躁疯癫的模样。
“知知,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他絮絮叨叨地描绘着我们的未来,好像我们从前的那些龃龉都随着贺之延的尸体化为灰烬,不再被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