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惜芷宫中,我见到了仪态万方的裴贵妃。
姐弟俩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美人,只是裴贵妃明媚娇妍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我忽然想起方才宋清瑶志在必得的猖狂神情,心里咯噔一下。
“姐姐,最近身体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贵妃揉了揉额角,神思倦怠,倒是她身边的大宫女开口道:
“娘娘最近睡眠的时间明显比以前长了,不知是因为夏日到了,还是因为给陛下侍疾劳累过度……”
宫里的人精,说话相当委婉,我让贵妃屏退所有宫人,压低了声音:
“可有找御医署的太医把过脉?”
“找了,那群老头每回都敷衍了事,压根儿诊不出什么病症。”
皇后不是绣花枕头,早就把控了宫里的太医,他们的诊断结果已经信不得了,我甚至怀疑皇帝的急症背后也大有蹊跷。
裴景之派给我的侍女锦烟不仅身手了得,还精通医术,几根银针扎下去,就诊出裴贵妃中了毒。
“此毒毒性微弱,可如果长期摄入,将会扰乱人的心神,最终会使人状若疯癫,彻底丧失神智。”
锦烟的目光停在了床头摆放的红珊瑚上,凑近仔细瞧了瞧,直言这根本不是红珊瑚,而是足以以假乱真的藿萝根,贵妃吸入的毒素正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
裴贵妃听完脸色惨白,抓着我的手抖个不停,恨不能现在就冲出去向皇帝揭发皇后的恶行。
唉,看来裴贵妃确实得宠,都被宠成一只毫无心计的小白兔了。
皇帝自己已经凶多吉少,此时揭发皇后,除了打草惊蛇,毫无益处。
我安抚了贵妃几句,与其撕破脸皮,不如将计就计,待到时机成熟时,再将六皇子党一网打尽。
回到侯府,我第一时间把贵妃中毒的消息告诉了裴景之,他虽然愤怒,但脑子比他的姐姐灵光得多。
“看来皇后是想一石二鸟,趁姐姐神志不清时对陛下动手,然后把弑君的罪名甩给姐姐!”
既然猜到了对方的动作,裴家和大皇子就反客为主,掌握了夺嫡的主动权。
离宫前,我将锦烟留在了惜芷宫,有她陪在贵妃姐姐身边,裴景之在宫外才好施展拳脚。
皇帝连着半个月未曾上朝,京中的局势愈发紧张,我和裴景之去宝华寺上香途中,居然遭到了刺客的伏击。
箭雨从四面八方射来,马儿受到惊吓朝林子里狂奔,倒地的时候我被甩了出来,裴景之眼疾手快将我抱住。
他一只手护着我,一只手抵挡刺客猛烈的攻势,几个回合下来,身上已经多了数道刀伤,鲜血汩汩往外冒。
搏斗中,为首的刺客被扯下面罩,我认出他是宋焱手底下最得力的杀手,当初把我从揽月楼抓回来的就是此人。
边打边退,直到他们将我二人逼到悬崖之上,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绾绾,怕吗?”
“怕。”
“那你还执意要陪我一起?”
“任你独自面对,我更怕。”
还有就是,你要是死了,我也难逃一劫,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后半句话我没说,伤感情,煞风景。
裴景之轻笑一声,当着一群蒙面杀手啄吻了我的嘴唇,放在我腰间的手臂收了力道:
“别怕,你夫君命硬!”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带着我跳了下去。
山风呼啸着从我耳边刮过,眼前的一切在迅速缩小,直至彻底消失在广袤的视野里。
这一刻,我唯一的念头居然是再看一眼裴景之。
他仍是浅浅笑着,看嘴形似乎在说“相信我”,不过风太大我已经听不清楚了。
我们像极了两只比翼鸟,下坠,下坠……
七
我和裴景之出事的第二日,宫中传来裴贵妃行刺皇帝的消息。
这时我们已经被悬崖底下早已安排就位的护卫军救下,随行军医给裴景之简单处理过伤口后,他带着我直奔京郊大营。
安插在宫里的锦烟传信,皇后已经将裴贵妃围困在惜芷宫,只等找到玉玺完成矫诏,就向天下臣民宣告皇帝薨逝,传位六皇子。
金龙殿内,皇帝躺在床上痛苦呻吟,身下是一滩血水,却不见太医上前帮他包扎。
“陛下何必苦捱呢?裴家那个小子昨日已经坠崖身亡了,禁军也已经被臣妾掌控,您乖乖交出玉玺,臣妾给您个痛快,如何?”
皇帝掀起眼皮冷冷看过来,虽然已是强弩之末,但帝王威严丝毫不减:
“六郎平庸,性情懦弱,不适合当皇帝,让他做个逍遥快活的闲散王爷,不好吗?”
“你住口!我是皇后,我的儿子生来就该当太子、当皇帝!
你宠爱裴氏冷落我,我忍了,但你休想让她的儿子踩在我的儿子头上!”
一向端庄舒雅的皇后此刻暴跳如雷,又哭又笑,没有半分风范可言:
“你既油盐不进,我自然要用点手段了。
来人,去惜芷宫把那个贱人带过来,本宫要一刀一刀剐了她,看看陛下撑到第几刀,才肯交出玉玺!”
原本守在宫门外的禁卫军毫无动静,皇后又提高音量命令了一遍,仍是不见回应。
她顿时慌了神,狐疑地往门外走去,禁卫军首领的人头骨碌碌滚到她脚边——
裴景之和我及时赶到了!
他身披银甲,手握长枪,将犯上作乱的禁军首领枭首示众,其余禁军也已经被京畿护卫军制服。
而我也从惜芷宫把裴贵妃救了出来,她没有弑君,皇帝也没有受伤,这只是她和皇帝演给皇后看的一场戏罢了。
“景之,多亏了你教朕该怎么装病,否则朕就要露馅了。”
皇帝笑着拍了拍裴景之的肩膀,从我手中牵过裴贵妃的手,目光中流露出几许赞赏:
“还有你这个丫头,心细如发,发现了爱妃身体的异样,救了爱妃,也救了朕!”
我和裴景之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笑靥如花的自己。
我终于明白之前为何总有患得患失的感觉,那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郎艳独绝的小侯爷,更配不上他对我的一腔爱慕。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不再是攀附他而活的藤萝,我也成了英勇救驾的功臣,有了和他并肩而立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