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之后》 第七章 先生三嘱 在线阅读
温良将买来的干果和大枣一股脑丢给徐念凉,又给了赵炔点碎银子,让看花了眼的小炔子看上什么自己买。
小地瓜笑盈盈地打开剑匣,准备将小食装进去,只见自己的红缡剑下压着一本《武备辑要》,一拍脑门,想起徐凤年临行前的嘱咐,让她务必把这本他手抄的《武备辑要》送给孔镇戎,“诶呀,把这事忘了。”说完跳上马背,“你们先出城,我去去就来。”
赵炔正在一小摊前逗留,听得徐念凉风风火火地策马离开,抬起头看了一眼,面露忧色。
“这个书签多少钱?”温良来到赵炔站的小摊前,左手就势搂住赵炔的左肩,右手捡起赵炔看了良久的书签向老板询问价格。
“两位公子,小店童叟无欺,只要五钱银子。”小贩也看出这书生模样的弟弟像是很喜欢这个书签,开口就要五钱,
赵炔听完就要给钱,被温良一把攥住,“五钱,你这书签是金的还是银的?”
“诶哟,公子有所不知,这可是上等的樟木。”
“大爷我不是什么公子,犯不着让你宰了猪。”温华冷笑着,有意无意地撩起衣服,露出腰间镇府司的腰牌。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有眼无珠!”小贩小眼睁得又大又圆,连连赔不是,包了书签就递给赵炔,“这书签就赠予公子,小的祝公子高中。”自始自终没敢再抬起过头,生怕被镇府司的大人记了脸去。
温良丢了一小块银子,左手勾着赵炔,右手牵着两匹马便走了,“温大侠说了,行走江湖啊,不能别人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良哥,这也是行走江湖啊?”
“那当然,温大侠说了,一文钱难倒英雄,江湖闯荡久了,才发现最过不去的槛,是钱。”
“哦。”赵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人勾肩搭背走过京城南郊的吊桥,便同时抬起头止住了笑容。赵炔看见了坐于路边茶肆的老师,而温良则感知到一股明显针对自己的气机。
温良笑意收敛,将缰绳递给赵炔,独自走向长亭上那道负剑而立的身影。赵炔则牵着马走向茶肆。
“见过老师。”赵炔对着元虢一揖。
元虢给他摆上一个大白瓷碗,倒上一碗热茶,“坐吧。”
“《茶经》你是看过的,我记得你的《茶经》注解写得极好。”元虢如老农一般端起白瓷碗喝了一口茶,瞥了一眼自己的学生,“还偷偷看了《南京景物略》。”
赵炔低下头,小口喝着茶水。
元虢也没有过分追究,话锋一转,“此去千里河山,何不效仿前贤写一本游记。”
“是。学生正有此意。”
“元虢自幼家贫,从不曾结友游,也从不曾登层楼,常引为憾事。”
赵炔不知如何宽慰,二人一阵沉默。
元虢打破了短暂的沉寂,“此去千里郡县,何不自己做一次考评?”
“先生?”
“离阳官场,可不止赵家一瓮,太安一城;治国之术,也远不止制衡庙堂这么简单。”
“是,先生。”
元虢低头抿茶,似是漫不经心地说着,“细枝末节之处,更见政效。”
“学生记下了。”
元虢又给自己的学生添了一碗茶,见老板提着铜壶过来加热水,调笑道:“老板可是越发会做生意了,只见掺水,不加茶叶,这茶味也寡淡不少。”
老板是个憨实汉子,涨红了脸,挤出一句:“下壶茶给先生换茶叶。”
元虢浸润官场多年,观人面而知其心,自然看出老板有难言之隐,“可是家中近年可着要钱?”
老板往铜壶里加些冷水,继续放在在炉子上,“可不嘛,小的那个也要成亲了,这聘礼还没着落呢。”
“可是那年我送老友时那个少年?”
“先生好记性。”老板说了一句,便走开忙起了自己的活计。
“此去千里锦绣,何不找个女侠回来?”
赵炔笑脸微红,“先生还是这么没正形,不要再捉弄小子。”
“等你走完这一趟江湖,才会发现养在深闺女子的无趣。就像一生耗在这庙堂的书生。”
赵炔默然,“先生…”
“给!”元虢没让他再说下去,扬手递给赵炔一个旧包裹。
赵炔打开,是一本被翻的很旧的游记,那字迹无比熟悉,却又说不清在哪见过。
“赵右龄,殷茂春志在经世报国,老师一个给了党朋羽翼,一个给了储相地位。”元虢盯着那本游记,喃喃说道:“老师识我于寒门,我无以报答,只能收住烂漫心性。老师瞒着恒师留给我这本游记,在我眼里更胜过一部尚书。”
“这是外公年少时的游记……”赵炔再看那飘逸清俊的字体,不似后来自己读的那些陈年奏折那样方正刚健,字里行间透出一个恣意少年的风发意气。
赵炔看得入了神,元虢也不打扰,自顾自喝着淡茶。
忽而赵炔起身一揖,“小炔子写成了游记,便烦恼先生作序。”
“我等着。”说罢,元虢笑着拍了拍赵炔抱拳的双手。然后从袖子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老板,我这三个月的酒钱,给令郎添个聘礼。”
“使不得,使不得。”老板百般推迟。
元虢笑着将银子塞到老板怀里,对赵炔说道:“那年我送老韩出任蓟州,就在这茶肆目送他的马远去,那时蓟州北有王隧压境,西边凉莽之战正酣,那时候是真怕呀,怕一根筋的老韩死在蓟北。”元虢顿了顿,“老板的儿子那时候也就你这般年岁,搭着白毛巾提着茶壶,一副跑堂的模样,见我面色戚戚,却高声斥道:‘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赵炔默然,元虢临走之际拍了拍他肩头,“所以呀,不知愁的年纪,就该去放肆一回。”说罢,拍了拍袖上尘土,慢悠悠地走回城去,赵炔心中难受,却又道不清是为何,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这是一个自由之人对一个失去自由者的愧疚,老师慢步走进的,是他扬名立万的赵家瓮,也是他此生的囚笼。
温良背着剑匣走上长亭,离那人二十步站定,“这位先生有何见教?”
“我昨夜方回京城,便感知皇宫动静,你真见着了那…宦官?”
温良微微皱眉,不过很快舒展,“见着了,前辈,指点了我一二。”
那人眼神炙热,“方便说一说,前辈指点了什么吗?”
温良拍了拍胸脯,咧着嘴笑着说道:“他夸我指玄造诣直逼邓太阿。”
那人脸色瞬间转阴,挑了挑眉:“哦?是吗?我倒要见识见识了。”说着拔出佩剑,只见剑身修长秀丽,英气逼人,“八甘露,请。”
“你这人怎么不识逗……八甘露?你就是李浩然?”霎时温良战意被勾起,滞京年余,却一直不见游历在外的京城第一剑,没想到离京之日还能问上一招。
李浩然正要出招,只察觉温良气机飞速攀升,一地的黄叶飞舞,汇聚成十数把“剑”,齐齐向李浩然飞来,这是邓太阿的飞剑无疑,李浩然眉头紧皱,拔剑抵挡。
当下京城第一剑客只有招架之力,一袭白衫被枯叶划破数道口子,李浩然不负京城第一剑的盛名,虽有失风度,却不见败势。
温良第一次御剑十数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忽而灵光乍现,大喝一声,“这样呢?!”胜负之间,温良却在试着自己的灵感。只见“枯叶剑”悉数消散,只留悬于头上这两柄,李浩然以为温良精力不济,急忙使出杀招反攻。
温良不慌不忙,左手捏剑诀,喝到“剑二”,右手直直向前伸出,“剑五”!
只见左边那剑直插入地下,一地枯叶中生出一枝并蒂莲,剑罡浩荡,止住了李浩然身形,右边一剑当空,如同天雷落下,代天执法,将李浩然手中八甘露震出三丈。
李浩然木然看了看失去知觉的右手和三丈远的佩剑,生出早已遗忘多年的无力感与失落感,此人指玄修为确是胜自己远矣。
“承让。”温良站定,不想让对方难堪,率先请教,“李先生方才那一剑……”
“温团团!装什么高手,快点!”不知何时回来的徐念凉不耐烦地说道,丝毫不给面子。
温良歉意一笑,“抱歉。”说罢转身就走。
李浩然拾起佩剑,冲着温良背影问道:“可否告知匣中宝剑名字?”
温良本想老实答复,脑中突然想起评书老宋口中的陈天元,举起右手摆了摆,头也不回:“不急,天下人会知道的。”
温良回到两人身边,接过赵炔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上马。
“良哥,最后这句话,怎一个潇洒了得!”赵炔一脸羡慕地给温良竖了个大拇指。
“他?我还不知道,浆糊脑袋成天就在想这些桥段。”徐念凉毫不留情地拆了温良的台。
“嘿嘿。”温良挠了挠头,对着赵炔挤了挤眼睛,“有空给哥想个更潇洒的。”
“得嘞。”
伴着由北而南的寒意,三人策马南行。